世界杯,展现团结还是政治闹剧?
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汪江军
当地时间6月11日,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赛开幕式在墨西哥墨西哥城体育场举行。新华社记者 武巍 摄
世界杯从来不只是足球。它既展示主办国国家形象,也暴露内部矛盾。2026年世界杯原本被包装为美国、加拿大、墨西哥三国“团结”的象征,却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被重新纳入美国国内政治议程。移民、边境、安全、票价和党派斗争,政治和权力正在改变这届赛事的含义。
特朗普曾为世俱杯金球奖获得者切尔西队球员帕尔默(左)颁奖。新华社记者 吴晓凌 摄
特朗普将世界杯视为“美国优先”的舞台
正如美国明尼苏达大学社会学教授道格·哈特曼在2012年超级碗期间为《体育评论》撰写的文章中所言,在美国,体育与政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这种联系错综复杂,往往难以察觉。
足球从来不只是足球;当世界杯落入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政治轨道时,这种“足球即政治”的逻辑被推向了近乎极致的地步。
“我只打了一个电话,因为当我听到世界杯这个词时,我就想参加。”2018年,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会见国际足联主席詹尼·因凡蒂诺,谈及美国在2026年世界杯联合举办中的角色时,说出这番话。它听起来像“特朗普式”的即兴夸张,但特朗普并非开玩笑,他确实想举办世界杯,但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办。
特朗普并非是足球拥趸,他最喜欢的运动是高尔夫。相比之下,足球在美国右翼政治想象中长期处于尴尬位置。许多保守派人士曾将其视为“非美国”的象征,认为它与全球主义、移民、多元文化和进步主义有关。
但特朗普与足球并非毫无交集。他高中时踢过足球,1991年还曾出现在英国电视节目中,参与伦贝洛联赛杯第五轮抽签仪式。更重要的是,特朗普或许不是足球迷,却很清楚电视、社交媒体和大型娱乐事件的政治价值。他曾主持真人秀节目,熟悉镜头、掌声、悬念和仪式如何转化为个人影响力。而世界杯恰好是全球体育中最能聚集注意力的赛事之一,它的报道量和收视率更是其他任何赛事都无法比拟的。
本届赛事由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三国联合举办,48支球队将在16座城市进行104场比赛。其中11座主办城市位于美国境内,美国将承办78场,几乎囊括所有最受关注的阶段与场次。《红牌:2026年世界杯、体育洗白和国际足联贪婪机器》一书的作者朱尔斯·博伊科夫教授将其描述为“一个巨大的悖论”:一方面,参赛队伍数量创历史新高;另一方面,由于特朗普政府的政策,这届世界杯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排斥性的世界杯,而非包容性的世界杯。
2025年5月,特朗普亲自主持2026年世界杯工作组首次会议并担任主席,多数内阁成员在列。会上,他称这届赛事将是“历史上规模最大、最安全、最了不起”的世界杯。对特朗普而言,这样一场全球赛事落在自己任内,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政治机会:它可以被包装成美国实力、边境秩序、商业能力和国家复兴的证明,也可以被讲述成“美国回来了”的全球直播现场。
加拿大温哥华市在市区营造赛事氛围,迎接足球盛事。新华社 梁森 摄
正在分裂的“团结”世界杯
2017年,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联合申办2026年世界杯时,申办方案围绕三个关键词展开:“团结、确定、机遇”。官方文件将世界杯称为“全球体育界人类团结最伟大的盛会”,并强调三国“不仅仅是邻居”,更是“伙伴”。从设想上看,这本应是一届关于北美一体化的世界杯:它要展示开放边界、区域合作、文化多元和经济互联,也要证明足球可以在一个高度融合的大陆上成为共同语言。
但赛事临近时,这一叙事已经被现实政治削弱。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废除了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并以新的贸易框架取而代之;第二任期内,他又对邻国加征关税,公开提出让加拿大成为美国第51个州,并多次以强硬措辞谈论墨西哥边境、安全和贩毒集团问题。
特朗普在采访中称关税会让世界杯“更加精彩”,并声称“紧张局势是件好事”。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在世界杯开幕式上的声明只是敷衍地提到了美国。同时,墨西哥总统克劳迪娅·欣鲍姆没有出席在墨西哥城举行的揭幕战,以声援那些负担不起国际足联设定的高昂票价的普通墨西哥民众。原本应象征大陆协作的世界杯,如今更像三套并行的国家叙事。名义上的三边协调仍然存在,但政治气氛已不再支撑“团结”的口号。
美国国内政治也在改变这届世界杯的意义。美国副总统万斯在世界杯筹备会议上表示,欢迎球迷前来观看比赛,但“时间到了,他们就必须回家”,否则就要面对国土安全部。特朗普随后又警告抗议者必须“以合理的方式”行动,否则要“同司法部长交涉”。白宫2026年世界杯工作组执行主任安德鲁·朱利安尼就直言,围绕赛事的党派冲突说明,政客们已经看到世界杯能够“吸引眼球和关注”,因此会借机讲述各自的故事。
围绕世界杯的党派分歧,在4月份国会就世界杯筹备情况举行的联合听证会上达到白热化程度。阿拉巴马州共和党参议员凯蒂·布里特称赞世界杯是美国体育悠久胜利传统中的“伟大团结剂”,而马里兰州民主党参议员克里斯·范霍伦则指责特朗普政府利用世界杯在美国制造分裂,并阻碍国际球迷前来观赛。
国际足联则试图为局面“灭火”。2026年世界杯首席运营官海莫·希尔吉否认赛事受到政治影响,强调世界杯具有超越党派的团结力量,并称各级政府都支持赛事成功举办。但这种说法很难完全消除外界疑虑。因凡蒂诺需要美国市场、美国基础设施和美国政府的配合,以确保这届扩军后的世界杯成为其任内最重要的商业成果。特朗普则需要因凡蒂诺提供仪式、奖杯、镜头和国际承认,以便把世界杯纳入自己的政治品牌。
这种政治紧张也波及了世界杯的主办城市。美国11座主办城市多数由民主党人领导,它们一方面需要联邦资金支持安保和交通,另一方面又担心国土安全部和移民及海关执法局在赛事期间扩大执法。“国会足球小组”原本是少数带有两党合作色彩的空间,曾共同推动世界杯纪念币法案,也帮助争取6.25亿美元联邦安保拨款。但是,随着拨款延迟、政府停摆、移民执法和旅行禁令等问题浮现,这个原本友好的议题也开始沿党派线分裂。
6月15日,在美国洛杉矶体育场,伊朗队2比2战平新西兰队。新华社记者 白雪飞 摄
世界杯能否超越政治?
足球在加拿大和墨西哥的故事似乎与美国不同。
在加拿大,世界杯到来之际,足球正处在前所未有的发展期。女足世界杯的成功举办、男女职业联赛的建立、移民社区对国家队的影响,以及冰球因性侵和霸凌丑闻而受到的形象冲击,都使足球成为加拿大社会变化的一面镜子。它展示的是一个由移民、多族裔和新兴城市文化共同塑造的国家形象。
墨西哥则试图以另一种方式解释世界杯。作为曾在1970年和1986年两次举办世界杯的国家,如今欣鲍姆领导的左翼政府希望通过草根足球、音乐、文化节和社区艺术项目,打造一届更具社会包容性的世界杯。但安全问题、毒品战争对足球领域的渗透、球场周边暴力事件,以及阿兹特克体育场翻新引发的社区抗议,也使这一叙事面临现实压力。
1994年国际足联世界杯决赛在加利福尼亚州帕萨迪纳的玫瑰碗体育场举行,罗伯特·巴乔罚丢点球,当时有超过94000人在场见证了意大利队的心碎和巴西队的狂喜。时至今日,还没有哪一届世界杯的观众人数能超过1994年那届。当时的门票价格低廉且供应充足,尽管与棒球或篮球等运动相比,足球在美国的知名度相对较低,但人们仍然纷纷前往现场一探究竟。
本届世界杯仍然可能让不同国家、不同背景的人短暂进入同一种情绪节奏。但在当下,足球精神里的“团结”不再是申办文件和赛事宣传中自然成立的口号,而是一种需要在现实政治缝隙中维持的经验。它越是宣称团结,越暴露分裂;越是试图超越政治,越说明足球从未离开政治。
(作者朱政宇,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助理研究员;马晓霖,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返回搜狐,查看更多